你不晓得吧,我们这里很快就要地震了。

震动

作者/徐畅

磨豆浆的车子推来时,街上早已歇市了。热闹了一个晌午,外地的小贩卷着货走了。蜡烛街上的店铺都半闭着。这样的午睡时刻,有人翘在木椅上打盹,有的在熏烧摊前驱赶苍蝇,妇女们在屋檐下打起了小牌。街心丢弃了一地的菜叶、鱼鳞和坏果。一个骑车的男孩惊扰了整条街,他腰里的随身听大声放着情歌。人们探出头来,有些期待又忿恼地目送着他,等那句“天涯何处是归鸿”飘远了,人们还愣着神。

伴着小喇叭里的叫卖声,磨豆浆的车子停在了街心。奶奶从凉席上坐起来,欣喜地拿着盆子出了门。三轮车旁站了几个人,不多时更多的人拿着海碗围上来。街上喝豆浆粥的风气,不知从谁开始的。奶奶第一回喝时,闭上眼,享受地摇着头说,倒是怎么这么香?而爷爷只是呼呼喝着,手里没有停下:刚刚扎起的纸币是整五十。

磨浆机嗖嗖转动,一桶桶湿豆倒进去。排着队,妇人们有空说起闲话。卖粮油的那家又吵了一夜,叮咛当啷,碗摔到后半夜。有人插话,摔的竟是些碗,彩电和冰箱怎么不见摔。人们笑过去,又讲盘鞭炮那家,媳妇跑回了娘家,个把月没回。这时,冯先生突然宣布:你们不晓得吧,萨达姆被绞死了。人们都沉默了,望着那个无趣的教书先生,又接着讲,小候那个后生,娶的娘们真是悍,他打了一夜牌,她到那儿就掀了桌子。又有人问,后来呢,讲故事的夏妈咬着牙说,小候客气回来了,到家就将她绑在床上,用皮带抽了一夜。后来她整个人都乖了。

终于轮到奶奶了。我扶着盆,奶奶说,豆渣也给她留着,炒了又是一盘菜。豆浆快打好了,不知谁说了一句,好像有人说,要地震了。我往人头里找,却看不到说话的人。这句话也打断了妇女们的讨论。有人哦了一声,有人驳斥,别瞎说。

我去看奶奶,豆渣从指缝里漏出来。我捧着豆浆问奶奶怎么了,奶奶支起弯了许久的腰说,哪个捕的风,在这儿唬人。人们也点头,都叹息一声,就是呢。

豆浆煮的米粥果然香。我吃了两碗,满头大汗。我伸手去开大吊扇,爷爷说,衬衫脱掉,自然凉快。奶奶抹了一把嘴说,这老东西,孙子要扇扇风,你都舍不得这点电。爷爷嘟囔着,我哪里舍不得。这老东西!奶奶偷看我,笑着说。她站起来,拿出柜台后面的凉席。她拉着我的手,走,我们乘凉去。让这老东西在这儿热死。爷爷听着敞开肚皮咯咯笑了。

蜡烛街上的房子都是建的两层。一楼开店铺,二楼住人。爬上天井的楼梯,能看到房东老太太的屋里,再往上是房顶。奶奶带我纳凉的地方,就是那里。楼顶风呼呼,奶奶铺好凉席,我躺上去很凉快,身体也舒爽了。课本里讲“高处不胜寒”,看来是有道理。

我躺了一会就睡着了。风大起来时,我胳膊上泛起小疙瘩。奶奶叫醒我,我揉着眼睛,跟她下了楼梯。爷爷正在算账,欠下的账目,他都记在柜台玻璃上,密密麻麻。这样他不会忘记,也提醒那些欠债的人。我爬到柜台后的小床上,我听到奶奶问道,你喝剩的酒瓶呢?她在问爷爷。要那做什么?爷爷问。我爬下床拿出酒瓶,走出柜台前。奶奶正在摆弄瓷碗,她将碗放到桌边,一半悬空。我看不明白。她摆了三只花碗,又拿过我的酒瓶。她将酒瓶倒立在柜台上。

我带着疑惑趴到小床上,翻了个身睡着了。不知睡了多久,反正凌晨杀猪的惨叫声还没有响起。屋里当一声,啪!我睁开眼睛,隔着木板,奶奶那张床上拉开灯。很刺眼,我闭着眼下了床。一阵匆忙的趿拉声,店门门栓放下了。我绕到柜台旁,奶奶站在了门口。外面漆黑一片。她穿着裤衩,身上只披了件汗衫。我大喊一声,奶奶。她梦游一样回过神来。她急忙冲我挥手,我指着货柜的第二格,一只灰老鼠正蹲在方便面夹缝里。

她耸起的肩膀放松了。她眯虚着眼说,原来是这小东西,还是睡吧。她插好门栓,往床边走。我跳起来,又搓了搓那里。奶奶才想起要赶耗子。她抄起擀面杖,朝耗子示示威。耗子一缩身子,窜进了方便面深处。奶奶没了兴致,睡吧睡吧,她丢下擀面杖,挪上了床。

第二天早上,奶奶扫着玻璃碴,爷爷收拾货柜。他拨开方便面,捧出一把搀着屎粒的碎面,要不得了,老鼠现在都成灾了。他掏出半块面饼,扔到地上。奶奶看看我,手指堵在嘴巴上。我撇着嘴,用力点头。

上午都是最忙的。我在集市上出了摊。有人来买豆油,我负责去打。我提起量油的扶手,爷爷看着我,他多次嘱咐过,放下时,要轻,不要一压到底。这样的话,一斤油能省下半两。我打好油,坐在摊前准备零钱。奶奶歪着头说,中午犒劳你一下。

等到人少了,奶奶拉着我过了街。肉摊上,屠夫握着磨刀棒,一手操着尖刀来回荡,凌晨的猪叫声就是他家后院传出的。奶奶割了半斤里脊肉,掏出兜里的二十元。接过钱的是个瞎子。呦,今个儿是怪,忙你老父亲来收钱。屠夫撇下头说,待家闲不住。我看着瞎子,觉得他要闹笑话。纸票在他手心搓揉,又凑到鼻前闻。奶奶也好奇地等着。瞎子从纸箱里拿了三个硬币,这自然是容易的。接着他在摸出箱底几张票子,抽出最短的五元,凭空伸出手。大婶子没有错吧。他说,他甩甩票子。那自然错不了。奶奶接过去说,大侄子是明眼人呢。

中午吃的蒜苔肉丝。爷爷剔着牙,满足地打开录音机,过去里面不是唱《秦琼卖马》,就是《月牙楼》,翻来覆去就这两出。这次爷爷来了雅兴,他掏出一盒旧盘,播放后是青衣的腔。不多时,街上的人拖着凳子都坐过来。AB面连轴滚,又回到A面,爷爷推说要关掉得睡会。听唱的急了,有人买了两包玉溪。爷爷又来了精神。

很快,小牌也凑了起来,开了两桌。男女各一桌,这是规矩。店铺前十来个人,打牌瞧牌的都挤着坐。夏妈舔过指头抓牌,昨天谁说要地震,晚上门没有锁,还不是……她又说,还不是在看牌。一旁的吴婶子摸出二饼,不见得呢,她说,昨晚在水瓶边搁着老花镜,早上醒来眼镜挪到了右边。是呢,外地嫁来的胡嫂子接过话,二花一夜没睡,绕着床头跑,一面疯跑一面乱叫。急了还在地上滚。吴婶子说,怕是你俩动静大,让小狗看馋了吧。胡嫂子吃了她的牌,呸呸呸。

咄咄怪事,男桌传出了声音,是冯先生,他在我们学校教高年级语文。胡嫂子说,冯先生有高见啊?冯先生杠了牌说,昨晚我查了书,我们这个地方有点邪的。有人放下了牌听他讲。冯先生说,晚上我们睡得都死死的。我们这里古时候就在一个带儿上。带儿,什么带儿,白带?吴婶子插嘴。众人又窃窃笑。冯先生鼻子里冲一口气,怜惜地看了眼吴婶。你晓得我看的什么书?吴婶子脖颈红了,莫不是《金瓶梅》?有个后生笑得掉了牌。冯先生摸了把吴婶的腰,我看的《清史稿》。我们这儿,冯先生敲敲桌边,建在了地震带上。

傍晚前,冯先生的话传遍了整条街。街上从没有过地热闹起来,家家糊弄一口晚饭,都拖着凉席铺到街上,卖鞋的人家并了四张条凳当床。奶奶收拾出空木箱,装进毛毯、衣服、大饼和热水壶。我帮着她推到门外,爷爷在柜台前忙活,奶奶喊他来帮忙,爷爷举着梅花起说没空。等我推箱子回来,他终于拆下柜台上那块玻璃。玻璃上记满了账。

我们抬着出摊的物什拼出床板时,家家的电灯已拉到位了,爷爷搬着那块玻璃支到屋外。奶奶拉着我的手,返回房里。我知道她要去哪里。在我床的南头,隔着一块蓝布帘。奶奶掀开帘子,让我跪下。我低着头,不敢看木匣里的观音。奶奶点了柱香说,娘娘,你保佑我们。也保佑小家伙在南方的爹妈。

回到屋外,爷爷扶着玻璃在休息。夏妈来闲聊,看到玻璃上一行行的小字。一个个去认,又有几个人来,都俯身用指头点着:侯三,两瓶洋河、一包红梅,十五块;吴婶子,一袋精盐、三包卫生巾,十七块;冯先生,两瓶雪碧、一盒痔疮膏,二十一块……

人们都惊讶于,吴婶子每次这么大的量,冯先生蹲茅厕要蹲多久?两者联系起来,又多了不少话头。好事人多起来,人们都闲得看热闹。这时人堆里让出一条道来,冯老板拿着钱来了,说老爹啊,我这点毛病,都被你捅出来了。爷爷接过钱,沾着吐沫划掉那一行。吴婶子也来了,臊死人了。她跺着脚地说。不久,还钱的人都来了。爷爷忙着一行行擦玻璃,沾了满嘴的粉笔灰。等到钱都还完了,爷爷说,这倒也是好事。

躺在床板上,天黑后我们才想到忘了一件事。蚊子四面而来,哪里是蒲扇拍得尽的。等到天明,什么事也没有发生。人们精神萎靡。我疲倦地卷起床铺,等要出摊时,身上没了一点力气。外地的小贩早摆好摊,有些店铺还没有开张。熙攘的人都被小贩吸引了。街上的店有的出不来摊,有的货品不齐,有的干脆挂上暂停营业的铁牌。

盯得紧的爷爷也打错了算盘,奶奶没忙到晌午腰就疼了。我店里店外跑了两趟,只想缩到床上睡觉。终于熬过晌午,家家闭门午睡。我醒来时,听到买东西的人讲,冯先生的自行车被人扎了。吃过晚饭,奶奶走到街上,街上空荡荡的。奶奶说,今晚睡屋里吧。爷爷小心叠着纸币,奶奶仍是悬空,在桌沿上放两只花碗。

凌晨时我醒了一次,那阵糟心的猪叫声过去,我又沉沉睡去。不知过去多久,我手掌下感到轻微的颤动。揉开眼后,墙上的闹钟歪了,木箱上的玩具鸭在晃动。我听到一阵吱呀的响声,像是来自墙角的缝隙。砰砰两声,我惊得坐起。我下了床,桌上的两只花碗摔碎了。奶奶披衣出来,她熟练地拉开门栓。清凉的空气吹进来,跟着是震耳的噪音。奶奶折回去,拉起爷爷。爷爷恍惚间弄不明白,等他快要走出门时,他跑到钱柜旁,抓了几沓抱在怀里。

我们跑到街上,其他人家也有人冲出来。地面在震动。小候的女人赤脚跑下来,身上只有一条三角裤。小候抱着床单跑下来,紧紧裹住两人。夏妈出来时,看不清路牙崴了脚。冯先生裸体地跑出来。他找不到地方,只得躲到电线杆后面。更多的人跑到了街上。

正当人们忙作一团,小候大喊一声。慌忙中,人们望向街道的拐弯处。一辆亮黄色机车开过来。旁边是两排穿亮黄色制服的人。身后一排工人正抱着机器,开凿路面。

施工队来到了镇上。

人们冲过去,想要大喊大骂。小候带头喊道,你们这是要做什么?他扬言说,要将他们赶走。队里的领头惊奇地看着这群奇怪的人。他说,昨天接的通知,这三天修路,铺上柏油。要想富、先修路嘛。人群里小声嘀咕,这时人们想起来,两个月前那份贴在电线杆上的修路通知。

接下来的两天,街面停市,整顿大修。商户们都关着门,一方面挡住粉尘和噪音,一方面防止修路的人来要吃要喝。一开始,我们都不习惯。吃饭、洗澡,空气都在震动。但是慢慢的,震动变成触觉上的麻木。碰到哪里都是麻麻的。刚刚适应,街上又飘起了沥青味。熏了两天两夜,吃的饭菜里都掺进这股味道。新路修好的那天,人们走出家门。路漆黑平整。奶奶脱掉鞋子,踩在上面还是温烫的。

生意又做了起来,赶集的人都来街上看新鲜。开市第一天,卖得最好的是屠夫家。他乘着晌午又宰了一头猪。奶奶问来店里的人,来人说,他家弄了个新法,猪毛退得干净。买的人就多。我问,能有什么新法。那人拍拍我的头说,说是用猪肘子跟施工队换了一桶沥青。

我缠着奶奶带我去看看。歇市后,她带我走进屠夫家的后院。刚一开门,就是刺鼻的沥青味。屠夫的媳妇正在熬一口大锅。她说,等熬得了,投进去猪头。漏出来晾干,剥开后一点杂毛没有。不信你去看看。墙角处,瞎子坐在矮板凳上,正一块块剥沥青。奶奶跟那媳妇闲聊着,我跑过去。瞎子好似听到脚步声是我,他说,你这个小家伙怎么来了?我说,我想看看。他递给我一块布,让我垫在腿上。我撤下耳根上一块沥青,干净的皮肉漏出来。我说真好玩。瞎子说,好玩,你就多玩一会。反正我们很快就要死了。我手里一紧,不明白他说什么。什么死?我问。你不晓得吧,我们这里很快就要地震了。嘭,他双手松开,猪头掉到地上,嘭,地就陷下去。你不会是疯子吧?我揪着猪耳朵说。他说,地球是圆的。我说我知道,书上学过。他又说,地球为什么是圆的。我不说话了。他说,地球是圆的,因为地球是个糖心蛋,里面包着东西。包的什么?我问。他捻了捻指头的沥青。我说就这些?他说,也不止这样,还有其他的。现在糖心被掏空了,地球要瘪了。

他伏我耳边说,到时候,你、你奶奶、你爷爷,还有其他人都会死。他说着笑起来,紧紧闭着眼睛颤动着,有液体溢出来。他伸手擦掉了。我问,那你呢?他笑得更厉害,我,我当然也会死。

吃晚饭时,我心神不宁。瞎子的话像虫咬一样,在我脑海咀嚼。我丢下碗说去街上消消食。我站在路边撒尿,瞎子从屋檐昏暗里走出,他拄着劈叉的竹竿。我提起裤子,躲到电线杆后面。他跨过街走到粮油店,奶奶禁止我去哪里,她说,粮油店里晚上都是些小痞子,他们聚在那里赌钱。我尾着瞎子,趴在店门外。我以为他要露两手,他能摸出纸币,摸出牌点也不在话下。但是他只是在一旁坐着,嘴里嘟囔。几个孩子围着他,有个小囡被他吓哭了。他到底在说什么?有人赢了钱,听瞎子啰嗦烦了,塞给他五块钱。

瞎子拄着竹竿,推开门。我跟着他来到一家鱼店。那里刚进了一批活鱼,一群人在围着看。瞎子挤到人群里,他低语着,人人都让着他。他隔着人走到他身后,我终于听到。他说,这些鱼哪里是捕上来的,是它们自己上岸的。身边的人侧目。他紧跟着说,鱼也预感到了吧。

他绕了一圈,又回到街上。他又往油炸摊走去,那里围着更多的人。

我回到店里,有人来买烟,奶奶去招呼了。来人俯身小声说,不晓得呢?说过一阵子,真要地震了。奶奶说,谁说的?来人摇摇头,就是听说的。奶奶递给他一包红梅。那人又说,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

客人走后,奶奶回到桌前,几次夹菜都夹掉了。我跑到街上,想要炸两根香肠。我走到油炸摊时,瞎子不见了。我换成两根香干,坐到台阶上吃。我沾了一手的酱,身后有人说,这天气热得要人命。这怪里怪气的声音,我知道是谁。原来他一直坐在树下石凳上。我递给他一根香干,他闻了闻,问你是谁啊。我说,我晌午看过你剥沥青。他咬了一口,哦,原来是你这小鬼。他一扬手,拍掉脖子上的蚊子。他说,真是好玩,人吃蛇,蛇吃青蛙,青蛙吃蚊子,最后蚊子吃人。我擦着满嘴的酱说,也有地方没蚊子,还凉快。还有这仙境?他问。我说,有啊,我经常跟奶奶去。他问哪里?我说,就是屋顶上。那里风大,蚊子飞不上去。瞎子点头说是。我来了信心,我说,你赶紧回去吧,别到处乱说了。

他扔掉签子说,我哪里乱说了。他扶着竹子,喃喃说着,往回去路上走。

晚上注定睡得不安稳。奶奶卷起被褥,嘱咐爷爷拿着凉席。爷爷舔着手指,捆扎纸币。他说,他不想走了。要是地震了,他这些钱怎么办?奶奶说,你这老东西是想开了。奶奶歇了口气说,算了,我骨头硬,估计也压不死。奶奶拿着枕头,放到我小床上,说晚上搂着孙子睡。

临睡前,奶奶仍准备了两只花碗。一想到有那一对,我便睡踏实了。早上醒来将近八点。店里没有人,早饭也没做。我找到馒头,吃了几口。爷爷和奶奶一并进来了,他们都不说话。我揉着眼睛,站到门口。街上正热闹,可是店里的摊位还没出。我放下馒头去刷牙,奶奶拧开煤气煮饭,爷爷也找来剃刀修面。终于开饭了,我问爷爷,你们去拿货了?怎么没见到货啊。我喝着稀饭问。奶奶说,我俩去了瞎子家。我问,去他家买肉吗?爷爷说,他们家那还有工夫卖肉。我说怎的?奶奶说,瞎子死了。我放下筷子。爷爷说,一早就拖走烧了。我说拖哪里去了?爷爷没说话。他对奶奶说,他家里也是的,怎能让他爬楼顶上去。奶奶说,谁晓得呢?难不成是去乘凉?我看着碗里的倒影,它左右晃动,不知要怎么停下。

葬礼办得很潦草。我们几个孩子兴奋地点着玉米段,跟着哭丧声疯跑。酒席也没有办,屠夫宰了一头猪,给出礼钱的人家,分了十来斤肉。奶奶看着白花花的五花肉发愁,她不知该剔出肥肉炼油,还是直接清炒。

风波很快过去了,镇上又回到往日。忙过了晌午,人们糊了一口饭,小睡一会,或者打一会小牌。磨豆浆的车子开到街上时,爷爷正在调试新买的录音机。这次他放的是一段评书,几个老人坐在门口听着。叫卖声惊醒了打盹的人,家家拿着盆碗围聚上去。我跟着奶奶抢到了前面。后面站着很多人。他们都在闲聊,盘鞭炮那家,媳妇回来了,还带一个小孩。不知是她弟弟,还是什么?夏妈说,听说这女人有过男人。现在也说不清。吴婶子插进话,听说候家小媳妇怀着了?看着肚子圆,像男孩,要不就是女孩。吴妈说,那是,两次你准能猜中。人们就笑了。这时,人群里冷不丁传出一句话,听说真的要地震了,你们都不知道吧?我踮起脚,往人头看,仍看不到说话的人。有人说,可能吧,谁知道呢?众人意见又出现分歧。

我看着奶奶,这次,她麻利地将盆跨到腰上,拉着我说,走,回去煮粥去。

责任编辑:卫天成